在中国传统教育体系里,性教育始终是缺失的一环。很长一段时间里,父母、学校、甚至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办法开诚布公地讨论“性”的存在。他们谈“性”失声,妄想以此来保住孩子的“单纯”。这种避之不及的情绪,也自然地蔓延到孩子身上,持续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人。

性教育的缺席导致孩子的性知识匮乏的结果,就是造成了越来越多的社会问题。数据显示,当前,全世界范围内,青少年初次性行为的年纪仅为17.3岁。初次性生活未满18岁的背后,却是人工流产的低龄化趋势。根据国家卫健委,我国每年人工流产的数量多达900万例。同时,过去几年间,新诊断出感染HIV的大学生人数年增长率从30%到50%不等,受感染青年数量显着增长。

中国性教育的缺乏正在让一代代人付出代价。时下的中国,性教育的必要性虽然正在逐步得到大众的认可,包括教育部也越来越重视将性教育纳入中学生教育课程体系。但是,关于怎样才是开展性教育的最有效方式,却依然众说不一。

一方面,根据腾讯新闻发布的《2019中国年轻人性现状报告》,47.5%有性经验的95后第一次发生在高中及之前,性对于年轻人来说,不再是一种忌讳;另一方面,不可否认,很多青少年甚至大学生,对两性知识等仍缺乏认知,年轻人们既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结构,也对许多两性常识充满误解。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范围内,有超过1/10的分娩发生在15到19岁的女童身上。年轻人占据新感染艾滋病病毒人群的1/2,只有34%的年轻人对艾滋病预防和传播有着正确的认识。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吊诡的现象,究其原因,则在于网络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信息量,孩子通过互联网接触性信息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可避免。与此同时,依然保守的性教育却未能给予孩子科学的关于性的认知。

调查数据显示,有39%的人通过网络获取性教育知识,29%的人通过色情光盘获得性教育,只有0.9%通过学校、老师、家长来获取性教育。于是,在主动和被动的矛盾里,对于孩子的性教育也不可避免地错误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中国传统教育体系里,性教育始终是缺失的一环。在各种官方或非官方的语境中,当不得不提及“性教育”时,它也可能会被其他词汇取代,比如青春期教育、生理教育、健康教育。在中国,至少九成家庭无法与孩子进行正面的性教育指导。即便有部分的人们意识到性教育的重要性,普及性教育也依然举步维艰。

2017年,北师大儿童性教育课题组出版的《珍爱生命——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在网上引起争议,那是课题组负责人刘文利教授花了10年撰写的性教育读本,却在那年被舆论围剿得片甲不留。一些家长联名抗议,认为这套教材“尺度太大”,要求学校下架。2019年,又有自媒体质疑该读本鼓吹同性恋,严重误导小学生。两次舆论风波直接导致《珍爱生命》下架,至今未再版。

除了对性教育的谨慎外,很多时候,人们对性教育的认识还是初级而浅显的,比如认为性教育就是单纯的性生理知识,或者青春期常识教育,或者反性侵教育,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提出“全面性教育”,涵盖的内容非常广泛,包括性关系、价值观、权利和文化,社会性别,暴力和安全保障;健康与福祉技能,人体与发育,性与性行为,性与生殖健康等。

可以说,性教育的范围非常广泛,它涉及到我们的身体、情感、亲密关系、性别角色的实践等等,从生理到文化,从观念到社会规范,都是“性”的一部分。只有让孩子掌握正确、全面的性知识、性观念,才能更有效地保护儿童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也能推动实现性别平等。

“生理知识”只是“性教育”中的一部分。但就是这最基础的一部分,很多孩子甚至一些成年人,至今都不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护”更无从谈起。

性教育本质上依然是教育,是建立在好的依附关系之上的,让一个人了解自己,爱其身体、心理、性别,理解人的欲望、性的界限,学习与人互动,学习做自己,并修复自己的人格——依附能力、情绪能力、人际能力、资源使用能力及人生哲学教育。

事实上,关于性教育,国际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争议,不同流派有不同的女性立场。比如,守贞教育致力于规训女性。它号召女性拒绝婚前性关系,认为婚前性关系是不好的、不贞洁的,并且在课程结束之后让学员签署一个守贞契约,宣誓自己不会发生婚前性关系。

我们的文化,又针对男人和女人建构了不同的性道德。我们鼓励男人谈性,幻想性,关注性。与此同时,女人如果做同样的事情却会遭到贬损。当性教育成为规训和建构的时候,性教育往往也失去了其最开始的“保护”的初衷。因此,想要性教育真正达到教育的目的,就必须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从现代医学的层面客观进行关于人的生理结构、两性科学等方面知识的教育。

一方面,建立更多的医学知识来正确、客观、科学地看待身体、生理、生命等问题。比如,帮助孩子理解男女的性别差异。显然,科学的性教育离不开对自己身体的认知,让孩子明白我们的身体可以有不同的地方,也因为这些功能的不同。让身体有不同的用途,这也是孩子了解男女差异、尊重自己,并且提高自尊感的前提。

另一方面,让社会在医学普及的基础上,正确的看待两性关系,以及相关的病毒、疾病的传播、危害、防范与控制。当前,15至24岁的青年学生正成为艾滋病高风险人群。过去大量感染者来自经济欠发达地区,而现在艾滋病已进入精英扎堆的城市和学校。这个特殊人群虽然了解防艾知识,但在发生高危行为时,却没有用知识保护自己,其原因就在于缺少了对病毒、疾病的防范与控制。

真正基于安全的性教育,是教人们如何为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安全与健康去预防或者抵御那些过早的性诱惑,或者是非自愿的性行为。只有建立在医学普及的基础上的性教育,才能做到科学、理性,从人作为生物的角度出发去剖析,去认识性问题,并且建立一个科学的性观念。

要开展性教育,还要开展良好的性教育。好的性教育是为儿童和年轻人提供全面、无偏差、科学且正确的与性相关的信息与知识。同时,基于这些正确信息,帮助他们培养技能及实践。只有真正认识性,人们才能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对自己的性和性关系有自我决定的能力,才能以愉快的、负责的方式对待性和同伴关系。实际上,这也是帮助年轻的一代规避可能的风险、进行自我保护的关键。

当然,性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性教育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性教育不是父母与童年孩子进行一次或几次“郑重其事的谈话”,就能够产生终生的防护作用。为了培养性健康的儿童,父母必须认识到,性教育像其他涉及价值观的重要问题一样,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而这个持续的过程,也是整个社会可以进步的空间。

当前,在国际社会,社会性别意识已和正在兴起的人口意识、环境意识并列为21世纪三大现代意识之一。社会性别意识被纳入联合国的人类发展统计指标,纳入国际社会发展规划,纳入许多国家的立法和公共政策中,成为衡量各国社会发展程度的重要依据之一。而性别意识的教育正是性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自古及今,社会从来不缺少错误的性别教育,不论是“拯救男孩”式的性别教育,还是“塑造淑女”式的性别教育,过往对性别教育往往充满了一些既定的社会的标签,甚至是偏见。这样的教育不断地告诉学生们“男生应该怎么样,女生应该怎么样”,而这也正是性教育中要反对的性别教育。

男生如何,女生如何,是在强化着社会性别角色的刻板模式,其结果便是对不符合这一模式的男生或女生存在歧视与偏见。如果是属于美好的品格,它就不应该分性别,而应该是无论男女都具有的。比如勇敢、刚强,也同样可以是女生的品格,而温柔、细心也可以是男生的品格。

关于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长期以来控制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性角色理论。按照这一理论,男女因为生理差异而在社会性别角色上存在泾渭分明的差异。男性气质强调支配、占有、主动,而女性气质强调服从、顺从、被动。这样的性别角色塑造进一步强化着男女不平等,将男女两性置于权力关系的不同位置。

显然,性别教育应该是性别平等的教育。平等指公平、无私、公正地对待不同属性的个体。通过这样的性别教育,帮助孩子认识到现实社会仍然是父权制的,男女在社会中存在着结构上的不平等,而改变性别不平等,一方面应该针对社会制度、社会文化进行结构上的改造,另一方面也要从改造个人的社会性别意识,培养青少年的性别平等理念做起。这就是良好的性教育能够发挥的作用空间。

此外,传统的性教育强调男女差异的生物本性,探讨由生理的性所衍生的议题,而性别除了包括生理性衍生的话题之外,更重要的包括社会制度以及文化所建构出的性别观念,也就是性的社会建构。比如,性骚扰与性暴力背后的支持体系是不平等的性别权力关系。

而性教育必须反思这种权力关系,帮助孩子认识到社会公平与正义包括性别的公正,这样才能从根本上以积极的态度去改变性骚扰与性暴力的文化环境。此外,男女双重性道德标准,也是社会文化建构的,同样伤害青少年。因此,性教育中应该批判这种双重性道德标准。

一个完整的,终极的性教育,不仅仅是教给孩子安全,教给孩子愉悦,更是教给孩子认识自己。性,是每个人的很重要的一部分,认识它,才算真正认识自己。在对孩子进行性教育之时,可能我们最需要的,是让自己也经历一个完整地认识自己的“性”的过程,是让社会也经历一个重新认识“性”的过程。

平等的沟通和交流,才能真正启到引领教育的作用。我们并不是在倡导性行为,而是希望告诉青少年如何正确认识它。特别声明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