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8日,当奥运圣火终于在东京的国立竞技场熄灭,东京奥运宣布闭幕时,坐在电视机前观看闭幕式直播的我,不由大松了一口气——虽然当天东京的感染人数高达4066人,但奥运会总算是顺利结束了。

这届奥运会,太不容易了。不仅仅是要冒着疫情正在扩散的巨大风险、还要面对夏季台风与酷暑、以及始终存在的批评与反对。但尽管如此,来自各国的运动员们,依旧尽了最大的努力,在竞赛场上展现了努力拼搏的自己。尤其是那些纯粹出于爱好而参加比赛的“业余选手”们,给人印象深刻。

这个“业余”,不是指运动水平业余,而是指利用业余时间从事体育活动的非职业选手们。这些选手平时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体育运动只是他们的业余爱好,奥林匹克不过是他们的人生兴趣,而并非毕生追求的终点。

例如获得女子极限单车金牌的英国选手Charlotte Worthington,本职工作是一名厨师。

摘下女子公路自行车赛桂冠的奥地利选手Anna Kiesenhofer,其本职工作是一位从事研究的数学博士后。

还有一位代表美国队参加奥运会男子现代五项(击剑、射击、自由泳、马术、中长跑)的华裔选手SHUN YAO,是一位法学博士,其本职工作是一名专利律师,在专利组合管理和国际专利战略经验丰富,其服务客户包括施乐和甲骨文等世界500强公司。

此外还有来自澳洲的选手Riley Day,这个有着一头长发笑容明媚的姑娘,因为进入了200米半决赛而在instagram上备受关注,Riley Day是一名超市售货员,她连赞助商都没有,就独自到东京参加了奥运会。

当然还有像Max Whitlock这样的时尚界宠儿。Max Whitlock在东京奥运获得个人单项男子鞍马比赛奥运冠军,因为喜欢绘画和设计,曾为奢侈品牌做过服装设计,目前已经是英国时尚圈名声大噪的服装设计师。

代表日本队参加奥运会的也有不少非职业选手,如果上网搜索一下“日本代表選手団名簿”,会发现参加奥运的日本选手当中,除了学生,大部分都隶属于某家公司。

例如获得了男子20公里竞走奥运银牌的池田向希,是著名的“旭化成”刚刚内定招收的一名新人。1922年创业的旭化成,在1946年分别组建了属于公司的陆上部(田径部)和柔道部,并从1956年开始,长期为日本参加奥运会输送参赛选手。至今旭化成陆上部已经为日本获得两枚奥运银牌,柔道部则获得过7枚奥运金牌、4枚奥运银牌和3枚奥运铜牌。其中世界排名第七的五段柔道选手大野将平,也是旭化成柔道部成员。大野将平至今在世界级柔道比赛中获得过16枚金牌,也是2016里约奥运和2020东京奥运73kg级的“双联霸”冠军。

大野将平是隶属于旭化成公司的一名职业柔道选手,而这次在男子20公里竞走赛中获得奥运铜牌的山西利和,则是完全的“非职业选手”了。2018年毕业于京都大学工学部的山西利和,现在是“爱知制钢株式会社”开发部的职员。山西利和在初中时加入了学校的陆上竞技队,进入高中之后对竞走产生兴趣,开始转向竞走训练。18岁高三那年,山西利和参加U18青少年世界竞走比赛获得金牌,2019年世界竞走比赛再次获得金牌,这次是山西利和首次参加奥运会。

山西利和任职的公司“爱知制钢”是丰田集团的下属公司,也是为丰田汽车提供特殊钢材的唯一厂家。其前身是丰田自动织机制作所于1934年设置的“制钢部”,为当时同一制作所的“汽车部”研发适用于汽车的特殊钢材。后来“汽车部”发展为著名的“丰田汽车”,而“制钢部”也升级为“爱知制钢”。“爱知制钢”成立有自己的陆上竞技部,目前拥有16名部员,山西利和是其中的一位。

每天早起自主晨练,之后进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下班之后再进行自主晚练——这样的两者兼顾,便是山西利和的生活日常。对于山西利和来说,运动员身份是爱好所在,成为开发先端技术的工程师才是他的本职目标,他需要学会在兴趣与工作之间保持平衡,做到“文武两道”。

“文武两道”是日文的说法,追溯其出处,源自《史记·孔子世家》里所说的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在现代中文里,这句话被解读为“治理国家既要有文德教化,又要有武装力量”。但在日本,这句话被演绎为“文武两道”——意指健康的精神与肉体,也指本职与爱好两者兼顾。

健康的精神与肉体的“文武两道”,被日本文部省写进了教育制度里。和欧美等其他国家一样,日本也没有专门的国家体校培养运动员,因此能作为国家代表参加奥林匹克的选手,基本上都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或是企业团体——这是一种扎根于社会的海选方式,也意味着对“全民体育”的广泛普及,会有相当高的要求。而这方面,日本可以说是做到了“从娃娃抓起”。

日本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夏季要接受游泳训练,冬季则必须参加“持久走”耐寒训练。日文的“走”,就是中文所说的“跑”。“持久走”就是“耐力跑”。所以每年冬季,如果你正好路过幼儿园或小学附近,一定会看到穿着短衣短裤在寒风中跑步的日本孩子们。

“通过适当的运动经验来理解健康与安全,培养能贯彻一生的喜爱运动的资质和基础能力,并同时促进健康、提高体力,培养明快的生活态度。”——这是日本文部省对小学体育教学的要求。

出于这样的指导理念,日本小学的体育课,除了体操、跑、跳、倒立、以及保护地垫上的跳跃、翻滚,等等身体活动之外,还有跳绳、足球、篮球、棒球、排球、跳山羊、单双杠、呼拉圈、独轮车、自行车、等器械或球类运动。当然,还有前面提到的夏季游泳课,冬季的耐力跑等。孩子的天性是爱动的,让他们在爱动爱跳的年龄,尽可能接触更多一些的体育运动,也许,一辈子的运动爱好,就在这当中产生了呢?

进入中学之后,除了常规体育项目之外,按文部省规定,各所学校还必须根据自身条件,从空手道、柔道、少林拳法、剑道、相扑等不同武道之中,选择一种作为必修课。

“部活”是日文中对于校园“俱乐部活动”的简称,类似中文所说的兴趣班或是课外活动。日本学校的“部活”以学生自主管理为主,学校不指定也不强制,学生们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自愿报名参加——这就大大提高了学生们的主动性和自觉性,毕竟自己选择的兴趣爱好,即使感觉辛苦,也要含泪坚持下去。所以,我们看到不少校园热血动漫里,经常出现主人公含泪练球、含泪跑步的画面——这些镜头其实都来源于生活,并不是漫画式夸张。

作为课外兴趣的“部活”,内容涉及极其广泛。从充满力量的柔道,到安静修行的茶道,无不囊括。但总的来说,还是以运动项目最为多见。这大概是因为源于明治时代的“部活”最早是以体育比赛为主,也是爱好体育运动的选手们作为日本代表走向奥林匹克的一条常规通道。早在1912年日本首次参加斯德哥尔摩第五届奥运会时,日本就面向全国高校募集年满16岁以上、品行端正的奥运选手,而由地方政府或是学校推荐的年轻选手们,基本上都是坚持参加“部活”训练的佼佼者。

除了奥运选拔赛,还有著名的“夏季甲子园”全日本高中棒球赛、以及日本体育协会每年举办的全日本夏季水上竞技大会、秋季陆上竞技大会等全国性比赛,都令致力于“部活”体育的学生们,有了拼搏的动力与目标。

幼儿时期的体能训练、少年时代的校园“部活”运动、以及从“部活”开始,延伸推广的各项体育竞赛项目——这种贯穿一生的运动轨迹,令日本人的体育运动,从一开始就得以普及,实现了全民参与的可能,达到了“培养能贯彻一生的喜爱运动的资质和基础能力”的要求。

奥林匹克之父顾拜旦,早在1919年就提出“体育应面向大众”的主张。顾拜旦认为“每个个体都应该根据自身能力的大小,从事适当的体育运动,从中获得经验来营造自己的生活。大众不应只在夸张的欢呼声中拼命美化那些体育偶像,却将自己完全置身于体育运动之外。”

我们都知道奥林匹克的一句口号——“更快,更高,更强”(今年还追加了一句“更团结”)。这句口号的由来,是因为人类一直在追求更高更远的目标,它告诉人们:人的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将自己塑造成什么?在这样的理念中,参加奥林匹克,只是作为一种人生兴趣,金牌仅仅只是一个象征,而决不是目标。因为真正的目标,是每一个个体的自我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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